
文 / 筱原桜
制图、排版 / Act
戴普( pǔ)勒尚的《两架钢琴》非常有( yǒu)趣,因为电影像拾起世界( jiè)的一小半块家庭碎片,沿( yán)着钢琴的音轨从一面棱( léng)镜逐渐离析出那些破碎( suì)却泛着铁锈的光泽。这一( yī)切都隐晦地体现在埃琳( lín)娜的手上:当最后一次与( yǔ)马蒂亚斯排练巴托克的( de)奏鸣曲版本时,浅景深的( de)目光最后定格在了在埃( āi)琳娜一双指挥的动作上( shàng)。它将一场演奏的演习过( guò)程从此隔断开:从而顺着( zhe)钢琴的音轨接续到了吊( diào)桥上的场景:她摊开掌心( xīn),向马蒂亚斯展示手上的( de)瘢痕。这当然值得去思考( kǎo),因为剪辑的方式根植于( yú)对现实的延展——它超越了( le)普通的故事伦理。
同时存( cún)在着两层意义上的时空( kōng),马蒂亚斯与埃琳娜的过( guò)去,皮埃尔与克劳德所处( chù)的当下。电影不再让我们( men)从头观看一个故事的脉( mài)络:我们会去猜测皮埃尔( ěr)去世前一刻到底遭遇了( le)什么。唯一明晰的是,他的( de)离世为电影的结构留下( xià)了一个亟待弥补的漩涡( wō):但这或许就足够了。因为( wèi)这带来了故事重心的转( zhuǎn)移,我们重新目睹克劳德( dé)的面庞时,会铭记她神色( sè)饱满地墓地前的举止:一( yī)场敞亮的演说建立在始( shǐ)终不详的故事上,它残酷( kù)的台词强度承载着当下( xià)稀缺的特质:正因为她说( shuō)话的语气足够坚定,像是( shì)在破碎的世界里一道既( jì)将绝迹的划痕,从而可以( yǐ)承受四面八方推拉过去( qù)的目光。我们不禁会比较( jiào)《姐弟》里爱丽丝流鼻血或( huò)昏阙的动作,一种来自身( shēn)体的反馈。因此场景的问( wèn)题变成了:两个宇宙,个体( tǐ)和家庭(过去与当下的)之( zhī)间的联系是什么?马蒂亚( yà)斯与克劳德在楼道间热( rè)吻时突然锻造出这一层( céng)显性关系,克劳德却下意( yì)识摇了摇头说“不行,不行( xíng)。”

这样饱满的动( dòng)作贯穿在情节的始末。相( xiāng)比于苍白无害的行为,克( kè)劳德哭泣的面庞展现出( chū)世界的基底:它以相反的( de)顺序在拍一部电影,哭泣( qì)的动作漂浮在透明的文( wén)本上——先是来自于人物心( xīn)灵的构建,再是肢体的,布( bù)景的,最后延展到电影情( qíng)节的。一个眼睑的颤动就( jiù)能颠覆观看者的情感。这( zhè)样持续紧张的时刻焕发( fā)着不可逆的特质,不得不( bù)让我们回忆起哭泣的缘( yuán)由——数十年前情感所湮灭( miè)的过往。电影开头的一次( cì)展开——直接地将我们从私( sī)人的经历带向了公众领( lǐng)域,拉伸开时空的褶裥。因( yīn)此还有什么才能更好地( dì)才能解释,马蒂亚斯需要( yào)从日本飞回里昂这么一( yī)个过程,夸张的路径被横( héng)置在数十年的时间。这种( zhǒng)折叠的轨迹通过渐进,褶( zhě)裥的回响与变形丰富了( le)自身,从而连接开头结尾( wěi)的起止。同理的例子是茱( zhū)蒂丝,她的存在就像是马( mǎ)蒂亚斯与克劳德二者间( jiān)的他物一样——她总是轻易( yì)地穿梭在一道门之间,从( cóng)数年前与克劳德邻座的( de)火车出现在客厅中皮埃( āi)尔的葬礼。戴普勒尚从未( wèi)试图将矩形的四个角连( lián)成一条直线。这是一部无( wú)法生长出任何枝节的电( diàn)影,茱蒂丝,皮埃尔与埃琳( lín)娜总是在某一个节点轻( qīng)易地离场。这就是为什么( me)我们常常不能理解这些( xiē)过程中发生的事,譬如马( mǎ)蒂亚斯第二次来到公园( yuán)的回望,以及拍着翅膀飞( fēi)走的一群白鸽。都统统以( yǐ)一种奇怪的路径在光线( xiàn)下盘旋。
巴托克协奏曲此( cǐ)刻不再作为一种华丽装( zhuāng)潢的坠饰,它直接地参与( yǔ)了电影写作:马蒂亚斯在( zài)出租车摇下车窗后;在对( duì)侧的站台候车时,戴普勒( lēi)尚刻意将轨道鸣笛声与( yǔ)音乐含混地并置在一起( qǐ)。声音在这里作为串联场( chǎng)景的线索——独特回声之间( jiān)震动的幅度。正因为他看( kàn)到了车厢内西蒙的面孔( kǒng)——如同叠加在一段遥远关( guān)系之上的诅咒。戴普勒尚( shàng)会执着于用长焦摇镜头( tóu)去拍马蒂亚斯从地铁一( yī)直追随到皮埃尔公寓的( de)这么一个过程,用行动串( chuàn)联起两段关系早已被淹( yān)没的历史。

当然( rán)可以说明其电影的复杂( zá)丰盈性,因为视觉可以创( chuàng)造一些物质:马蒂亚斯追( zhuī)踪到公寓下的楼梯时,这( zhè)其中诞生一种深深的不( bù)安——戴普勒尚看到的当下( xià)世界的衰落,这样的的危( wēi)机成为所有人的情感缺( quē)口。我们不仅仅是见证者( zhě),也是创造者。而电影最动( dòng)人的地方不就是这种四( sì)处弥散的担忧吗?危机的( de)发生从不由因果联系或( huò)时序决定。作为感官之外( wài)的一种“无形的东西”,《伊斯( sī)特康》伊斯特登台的过程( chéng)来看,就是她走上舞台前( qián)的那几张棱镜式渐变的( de)特写,用埃琳娜的台词来( lái)说就是monstrous。如果没有这么一( yī)段过程,埃琳娜指挥时关( guān)于手的动作就不会随着( zhe)巴托克的音乐延续到下( xià)一拍出现在排练的下一( yī)个场景。它通过钢琴声连( lián)接到吊桥下另一端——来自( zì)她的学生注视着她的目( mù)光,与她自己和马蒂亚斯( sī)在桥上摊开掌心来展示( shì)有关岁月的瘢痕,连接到( dào)埃琳娜的咖啡桌前解释( shì)阿尔兹海默症的手势“这( zhè)一切——都消失走了”。它如同( tóng)从伊斯特的舞台直接跨( kuà)越到公寓一般连接起世( shì)界上遥远的两端。一段关( guān)系被一长串正反打紧紧( jǐn)耦合在一起。我们不禁惊( jīng)讶埃琳娜摊开手的过程( chéng)——这是多么天真的自我彰( zhāng)显。它涌现于感性世界不( bù)同维度的几个角落,重新( xīn)组接了电影产生的逻辑( jí)。过去的经验无法带来任( rèn)何帮助,音乐作为一种直( zhí)面自身monstrous的途径,它构建起( qǐ)的是一段漂浮在水面上( shàng)的历史。

戴普勒( lēi)尚的电影建立在一种完( wán)全想象性的方法上——这是( shì)他的所有伦理起点。所以( yǐ)他的作者生涯试图校准( zhǔn)我们身处于世界的位置( zhì)。能解释他设计的一个镜( jìng)头,马蒂亚斯在游乐场的( de)棋盘边站起身走动,一定( dìng)要拍到摄影机向左摇动( dòng)的过程。身后背对着西蒙( méng)正在攀爬的绳架,前中后( hòu)景三段事物被连成一条( tiáo)直线。随后电影就发生剧( jù)变了:西蒙从悬挂的爬架( jià)跌落下来。几次连续的正( zhèng)反打总是让我们遗忘身( shēn)处的空间,马蒂亚斯望向( xiàng)远处草坪,看到西蒙在水( shuǐ)龙头边血迹正在被擦拭( shì)的动作。它仅仅只是在确( què)定两人目光的交汇——用了( le)好几个段落——从而证明存( cún)在这么一个对望的过程( chéng)。我们会想起当西蒙跌落( luò)在爬架下,马蒂亚斯无论( lùn)是站在一旁还是目睹后( hòu)冲过去时我们所听到求( qiú)救声的音量并没有区别( bié)(它都是那么遥远)。
在很多( duō)次采访里,戴普勒尚承认( rèn)他的电影是在探索一种( zhǒng)未知危险的综合。马蒂亚( yà)斯回到里昂时就像一个( gè)幸存者,继承了来自这个( gè)世界剧变所留下的隔阂( hé)——被架空在一段非网络关( guān)系结构里。这是一种普遍( biàn)状态:《两架钢琴》马蒂亚斯( sī)注定因为某种使命而存( cún)在,他试图修复或构建一( yī)个连贯的记忆,将其作为( wèi)一个走向内心世界的通( tōng)道。试图将这些已逝的事( shì)物整合进统一的生活中( zhōng),而电影始终是破碎与流( liú)变的。他与埃琳娜促膝长( zhǎng)谈的过程,我们发现他们( men)几乎无法谈论当下的任( rèn)何事——世界只有被不断拉( lā)长,拉长,延长到无可标记( jì)的地图,埃琳娜所说的伦( lún)敦,阿姆斯特丹,柏林,马略( lüè)卡。令我们回想起《青春的( de)三段回忆》最后一颗镜头( tóu):我们只知道在代达罗斯( sī)的宇宙里看到了某些瞬( shùn)时的印记,而这样一个印( yìn)记就足以拉长凝固成两( liǎng)个时代间的记忆。同样的( de)例子是在酒店房间里的( de)一段戏,除非克劳德亲口( kǒu)承认,否则还有哪里可供( gōng)我们去辨析电影里的身( shēn)躯是否随着情节骤然衰( shuāi)老。还有哪里能用双眼看( kàn)见真实的时间——在电影之( zhī)外可供寻迹的现实基础( chǔ)?我们很难否定戴普勒尚( shàng)身上兼属着二十一世纪( jì)作者的一面。他从未试图( tú)去拍摄譬如代达罗斯如( rú)何走过一面柏林墙。相反( fǎn)的是选择用语法构思一( yī)段自己的写作史。应该还( hái)会记得《欺骗》窗台的那一( yī)场雪,在高频次的正反打( dǎ)和台词之间,那是一种全( quán)新的不断更迭的气候——逐( zhú)渐在电影里成形了:就像( xiàng)是《青春的三段回忆》开头( tóu)那个漫长的横摇连通到( dào)了楼台。在这里即使代达( dá)罗斯在电视上看到柏林( lín)墙的崩塌——那也仅意味圆( yuán)形镜头下童年逝去的一( yī)小段缩影。戴普勒尚拥有( yǒu)着当代最复杂的叙事心( xīn)灵,他知道如何用材料连( lián)接起世界的两端——这当然( rán)是更高维度的写作。《姐弟( dì)》第一场戏爱丽丝走近客( kè)厅时电影被高高地悬置( zhì),门外潸然的面庞足以装( zhuāng)下一段未知的家族前史( shǐ)。

二十一世纪不知不( bù)觉把我们牵引到了特别( bié)遥远的地方,再迟钝的人( rén)也可以察觉到马蒂亚斯( sī)踏入宴会时迟疑的神情( qíng)(弄丢了邀请函和临时打( dǎ)上的领带),我们明白他其( qí)实并不属于这个空间。戴( dài)普勒尚剪辑台上把世界( jiè)拆线与重组,尽管有悖于( yú)以往电影的程式。他把线( xiàn)条拉扯地越来越远,甚至( zhì)越来越脱离舞台本身。世( shì)界不再是一个墙纸已脱( tuō)落且繁芜的府邸,而是变( biàn)成了一段手工编织的过( guò)程。譬如伊斯特康体检时( shí)端坐的过程被捏合出一( yī)副张开的眼睑,在通话里( lǐ)爱丽丝在后台得知噩耗( hào)后抬起头泫然的面容,克( kè)劳德在房间整理衣服突( tū)然大哭从而在通话中喊( hǎn)叫。
那些那些令人错愕的( de)事实就像鲜活的血液一( yī)样流淌在电影之间:马蒂( dì)亚斯在阔别数年后在派( pài)对楼下与克劳德相遇后( hòu)即刻昏倒。克劳德听到“即( jí)使皮埃尔也没有马蒂亚( yà)斯那样爱你”,停顿了一刻( kè)那说不出话的神情。可以( yǐ)在任何一个时刻看到欧( ōu)迪亚亦或是德芙泪流满( mǎn)面的过程(丰沛的爱与恨( hèn)),推过去推过来震颤着的( de)错愕——斑驳图案下脱脂的( de)颜色抽干了肌肉。当这个( gè)具有残酷明证性的故事( shì)被骤然加重的笔触突显( xiǎn)出来时,我们会依次看见( jiàn)马蒂亚斯与克劳德打开( kāi)门的一瞬间磨损的记忆( yì),爱丽丝与路易斯经年的( de)隔阂,保罗和伊斯特早已( yǐ)不再灿烂的爱情。他用数( shù)十年的时间将电影里曾( céng)经出现过的角色一一走( zǒu)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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